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： 忽左忽右Leftright ，编辑：思钊，作者：忽友功德箱，原文标题：《播客｜与许子东漫谈世界杯：四十年观赛史里的中国、美国与欧洲》
美加墨世界杯决赛在即，而围绕着这届世界杯热议的票价暴涨与规则变化等争议，又不断反映着美式资本主义对这项运动的重塑。为什么美国人对足球始终提不起兴趣？一张山顶座位票价格涨到近万美元，这背后是纯粹的生意还是全新的文化心态？世界杯如何成为中国人开眼看世界的窗口，又怎样折射出殖民主义的后遗症与民族国家的戏剧化竞争？请听本期嘉宾许子东和郑诗亮带来的精彩分享！
内容节选
本文为基于节目录音的口述稿，仅对语法与用词做部分修改。
为什么美国人不爱足球？
郑诗亮
为什么美国人好像对足球没那么感兴趣？我有朋友在纽约，他说看NBA总决赛时热情非常高涨，但对待世界杯好像热情差点意思。您在美国感受到的氛围是什么样的？
许子东
为什么美国人不看足球，这是FIFA要回答的问题。他们为了打开美国的足球市场，已经操心了很多年。九十年代的时候办了一次，效果都没有。今年会出现一个突破，就是用美国的规则来办欧洲足球。美国人叫足球不叫football，叫soccer，或者现在客气一点，叫another football。
郑诗亮
他们的football是橄榄球。
许子东
美国人为什么不在意足球？最简单的原因是他们看的东西太多了，来不及追。我九十年代在美国读书，因为迈克尔·乔丹，我看NBA。然后你要去酒吧，就得爱上橄榄球，橄榄球的确好看。还有另外两个球，一个是棒球，一个是冰球，我不敢看了，再看就没时间做事了。在美国你参加一个俱乐部、一个会员就够你忙的了。你有季票，每个礼拜都得追你这个城市的球队，输赢都得追。最简单的原因就是他们太多东西看了，忙不过来。
还有一个潜意识里的心理。我们看足球是看世界，对中国人来说足球是看向世界的一个窗口，世界杯非常有象征性。最早从1978年阿根廷那届开始，那是中国看世界的一个瞬间。而美国人不需要，他觉得We are the world。
郑诗亮
我即世界。
许子东
盲目得很，自大得很。纽约多么脏乱差的城市，他们无所谓，他们觉得我们就是个世界。你在街上或者到处什么地方，碰到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。他们的整个城市历史也是移民打造的。所以足球他就不关心，FIFA就很麻烦，FIFA就要打开这个市场，或者说开拓这个运动。
「中国人看世界杯的历史，就是改革开放的历史」
郑诗亮
您说足球之于美国的意义可能就是一种娱乐，一项生意。但对中国来讲，带有一些国际主义或者世界主义的色彩，是一个开眼看世界的窗口。这次也有一个很好玩的口号，叫“人生不过是几届世界杯”。我盘算了一下，我父亲当年看世界杯是在1982年，我看世界杯是他带入门的。
许子东
是不是鲁梅尼格？
郑诗亮
对，鲁梅尼格，那届印象最深了。
程衍樑
西班牙世界杯，意大利夺冠。
许子东
那时差不多中国人第一次家里有电视。中国人看世界杯的历史，就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历史。
郑诗亮
但您关注世界杯应该更早一点，从1978年就开始关注了。
许子东
1978年是偶然，那个时候家里没有电视机。我都忘了是一个什么场合，但是惊鸿一瞥，那个画面完全想不到，是阿根廷的一场比赛。有几点想不到，第一，男人全留长发，我们当时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种场面。肯佩斯是我印象最深的，很短的几个镜头，是一个不同的世界。我当时觉得阿根廷是先进国家，现在发现它是第三世界。
大规模地看球就是后面一届，意大利防守反击，罗西金童。我们中国人都很熟悉的鲁梅尼格、德国战车、意大利防反，这些概念都是那时候学会的。中国人从那个时候脑子里印入了一个足球的世界地图，它跟真的世界地图是重合的。
程衍樑
也有很多差异。
许子东
有差异。我们对一个国家的足球地位和这个国家的实际政治地位是分开的。比方美国在足球地图里从来是个小国，阿根廷从来就是个大国，到今天为止也还是这样，我们都形成一套概念了。某些比赛的结果如果跟我们的想象不一样，那就叫冷门了，比如佛得角0:0西班牙。
程衍樑
好像每一届世界杯，都是中国人学习世界地图上不知名地区的一种方式。
许子东
所以世界杯转播权在谈判的时候，我在想，还是要买呀，你们不要只看这点钱呐。
郑诗亮
它的象征意义不一样。
许子东
它是中国跟世界比较和谐的一种关系方式，而且对中国的年轻人来说，也是了解世界的一个重要的窗口。可中国的足球真是百思不得其解，我们的情绪已经转到苏超、贵州的村超上了。中国人对足球的热情没有消失，只是通过不同的渠道。而在不同的渠道，热情已经变成了一种——也不能说愤怒吧，至少是不满了。
小组赛是「第三世界造反」，淘汰赛是「列强统治」
程衍樑
许老师曾经提到更喜欢小组赛，它会给观众和球员本身都带来一种更自由的感觉，淘汰赛因为面临单向淘汰，会更激烈。您觉得小组赛阶段对足球艺术本身的展现和呈现，和后来更残酷的进入工业绝杀的那套程序相比，展现的调性是不一样的吗？
许子东
因为世界杯，一半看足球，一半看世界。世界杯的展现总是分两个阶段，第一个阶段是第三世界造反，很热闹，让你觉得这个世界的所谓豪门没什么了不起。
郑诗亮
有一种革命起义军的感觉。
许子东
就是“四海翻腾云水怒，五洲震荡风雷激”，很过瘾。一个强国跟一个弱队打，我们都支持鸡蛋，不支持高墙。所以当我们看到非洲、亚洲的球队跟欧洲列强打平甚至打赢的时候，我们都很开心。小组赛发生这种结果的概率比较高，烽烟四起，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小组赛好看。今年不知道会不会这样，因为今年规模大了，烽火台多了，但看上去也还是如此。
前一阶段是看造反、看挑战，第二个阶段就是看规矩、看统治。最后经过一顿乱，你会发现出来的还是那几个，每次都是这样，这使得我对世界革命都产生怀疑了。我几十年观察下来，到最后总归是德国、法国、英国、西班牙、巴西、阿根廷，就这六个。像挪威、瑞士，能冲到十六强、八强，一般四强里边会有一个冷门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，每次差不多都有一个比较弱的球队，但它打得特别好，打到四强，但也只到四强。有冠军、亚军队是体育弱国或者足球弱国吗？这让我对这个世界的秩序感到非常失望，我觉得FIFA对于这个世界百年未有之变局的努力不够。
郑诗亮
还是在搞阶级固化。
许子东
对，固化。最好的剧本是美国打进前四名，那样票房很高，电视转播率很高，商品可以推广很多。克罗地亚打到过亚军，是一个皇马运动员莫德里奇，那场球我在欧洲看的，输给法国。当时我还在支持法国，所以检讨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，一方面非常期盼烽烟四起闹革命，一方面无形当中被列强统治。
为什么我在第一阶段那么诚心地帮一个新兴的球队，可是等到打到四强、半决赛的时候，我还在帮传统强国？那个传统强国跟我也没啥关系，我何苦去为了西班牙、意大利着急？这次意大利没进世界杯，我还在遗憾呢。
本期嘉宾
程衍樑（微博@GrenadierGuard2）
郑诗亮，《半卷书》工作室主理人
许子东，香港岭南大学中文系教授
本期提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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